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,是從泥土堆中摸爬滾打長大的,有著如土地一般厚實的性格。他憑著自己的努力讀完了初中,可惜他最終還是沒能走出農村。因為他是家中的長子,必須盡早用勞力賺錢,幫忙養活家里的兩個弟弟和三個妹妹。
他沒有太大的抱負,外出闖蕩了一番,還是選擇留在了農村,這一留就是大半輩子。
父親這輩子最值得欣慰的事就是他和母親是自由戀愛結婚的。而不像村里絕大多數人一樣是相親或是家里安排而結婚的。對這件事,父親至今仍是非常滿意甚至得意,畢竟能娶到自己愛的人確實是件很幸福的事。
雖然父親對他的婚姻很滿意,卻對他們婚姻的結晶——我這個女兒不是很滿意。在我出生后,他把我送給另一戶人家,想再生個男孩。母親舍不得我,在我快滿月的時候把我抱了回來,然而令母親沒想到的是,我回家后父親反而變得很疼我。
勤勞的父親起早貪黑,能干的母親精打細算,這個四口之家的日子雖然清苦倒也安穩。父親話不多,笑容也很少,我卻很喜歡黏著他,每次坐在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前面的橫桿上,一邊晃著小腳丫一邊唱歌,跟著他去干農活,他也常常買零食給我吃,讓我在田里撒歡玩耍。農田很大,他要求我不能離開他的視線,不然就把我一個人丟在農田里。我膽子很小,聽了很害怕,所以經常抬頭找他的身影,只要看見他便覺得安心。那時候他就像一個圓心,而我只能繞著他轉,以他為中心。漸漸長大后,我不再天天跟著他,很少向他撒嬌了。
十四歲那年,我才聽母親提起我曾被抱養的事,我聽到這件事的那一刻,竟有些恨父親。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開始疏遠父親,并且經常頂撞他,跟他吵架,有時候好多天都不跟他說話。因為我當時正處于青春期,覺得自己曾被親生父親拋棄,心里面一直有個疙瘩,才用這種方式來傷害他。慢慢地,父女之間只是重復一些單調而又無力的對話,比如他只會問我零花錢夠不夠,考試考得如何之類的話,我也只是敷衍地回答兩句。讀高中后我開始寄宿,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,我們之間幾乎沒有良好的溝通。
心中疙瘩解開的那天,我剛結束一場模擬考試,回家后天色已晚,父親不在,母親說他干活去了,晚點才會回來。半夜我迷迷糊糊間覺得廚房好像有人,開了門發現是父親。
等適應了光線,我才看清父親的模樣:雜亂的頭發在頭上支棱著,滿臉的疲憊,兩撇小山羊胡子也沒了平日的精神,襯衫皺皺巴巴的,一邊的袖口胡亂地朝上卷著,手上拿著半碗沒吃完的飯,一雙布鞋上面沾滿了泥巴,整個人在廚房燈光的照射下顯得很憔悴……這就是小時候我一直仰視著的父親嗎?我不忍心再看下去,只問了聲好便匆忙回屋,在轉身那一剎那,我聽到了心中那塊疙瘩破碎的聲音,它讓我的心微微痛了起來。
是的,這個為家庭奔波操勞到半夜的父親,他并不英俊,并不富有,并不偉大,可他在努力扮演好父親的角色,他以衰老的代價換取我的成長,我又憑什么來責怪他、記恨他呢?衰老的父親就像一棵草,可在我的心中,這棵草曾經就是一棵可以讓我依靠、為我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?。?
從那以后,我試著去理解他,關心他,沒有再糾結關于抱養的事情,和他的關系也逐漸緩和起來。再后來畢業了,工作了,碰到困難或者遇到煩心的事也會找他聊聊,讓他開導我,他跟母親有了矛盾也會找我嘮嗑抱怨。現在的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,更能深刻體會到作為父母的不易,也能感受到那些隱藏在生活中的點滴關愛。原來,父親只是不善于表達罷了,他對我們的愛并沒有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減少,只是我沒有細細地去品味。
如今的父親比以前愛說話,笑容也多了,空閑的時候我會陪他喝喝茶,看看電視,教他用微信用電腦,盡量多陪陪他。每次看他逗弄我的孩子的時候,把小小的人兒抱在懷里,一臉笑意的樣子,我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了。父親就像一杯散發著幽香的茶,品味之初可能略有苦澀,可過后會發現一絲甜意早已悄悄彌漫在口腔中,越品越有滋味,足夠讓我回味一生了。(韓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