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進臘月二十的門檻,年味便像從虛掩的門縫隙里悄悄滲出來了。電話那頭,弟弟妹妹報來了回家的歸期。推開窗,一股清冽的寒氣涌進來,里頭夾著一絲暖融融的甜香,那香氣被風一縷縷織過來,成了寒氣里最溫存的脈絡,一絲一絲,勾著人的衣角,要把你引向一片溫存的光景里去。
真正的年味,是在家里釀成的。也不知從哪一日起,母親便開始下了“總動員令”。一年一度最徹底的大掃除開始了:桌椅挪開,床鋪掀起,那些日光與抹布平日照拂不到的角落,此刻都暴露在眼前?;覊m在斜射進來的光柱里驚慌飛舞。母親舉著綁了長竹竿的雞毛撣子,像一位將軍掃蕩屋梁上積塵。我負責擦洗一切的瓶瓶罐罐,自來水冰得手指通紅,心里卻泛起一種明亮、潔凈的快意。窗明幾凈之后,連透進來的冬陽,也顯得格外嶄新起來。
傍晚時分,廚房成了溫暖的驛站。油鍋“滋滋”歡唱,年的氣味在此時達到頂點——那是炸丸子的香。肉餡團成圓潤的小球,順著鍋邊滑進滾油里,不一會兒便披上金燦燦的鎧甲。香氣熱烘烘、油潤潤的,帶著豐腴與誘惑,彌漫到每個角落。我守在灶邊,母親總讓我先嘗。剛出鍋的丸子燙得在兩手間倒騰,吹兩口氣,急急咬下去——外皮酥脆,內里鮮嫩,滾熱的湯汁混著肉香,一路暖到心底。母親在油煙里回過頭,臉上蒸出淡淡的紅暈,笑問:“咸淡如何?”那富足而安穩的幸福,便隨著香氣在胸口輕輕脹滿。
夜色落下時,我走到陽臺。小區里燈火通明,家家窗戶亮堂堂地開著,里頭人影晃動,砧板聲“篤篤”,電視里飄來喜慶的樂聲。對面人家新掛的旋轉燈籠一閃一閃,像落了一陽臺星星。遠處有孩子迫不及待地點起零星的鞭炮,“啪”一聲脆響劃破夜空,仿佛是盛大狂歡的溫柔預告。
馬路對面,賣春聯的老先生又擺開了攤子。舊木桌上紅紙灑金,他戴著老花鏡,一筆一劃寫著“天增歲月人增壽”。墨跡未干的字映著淡薄日光,精神飽滿地挺立著,將一股子蓬蓬勃勃的生氣送到人心里。那大紅的紙,金燦的字,一卷卷被人鄭重捧回去,像捧回了一整個春天。
菜市場里更是喧騰??諝鉁責釡啙?,混雜著泥土氣、生肉氣、鮮魚腥氣和炸貨鋪子的油香。人聲、討價還價聲、雞鴨撲翅聲沸沸揚揚煮成一鍋。人們的菜籃子里塞滿肥白豬蹄、豐腴雞鴨、沾泥冬筍、捆成小把的香蔥芫荽。水產攤前水花四濺,草魚在塑料盆里不耐煩地甩尾,客戶們神情莊嚴,指著蹦得最歡的那條——仿佛在遴選未來一年的豐盈。
寒風依舊吹拂著,卻不再帶來空曠凜冽,而是萬家燈火下無數溫暖細碎的交響。年味,原來不止是一種氣味,它是掃除一新的潔凈,是油鍋里的歡騰,是紅紙上墨香流淌的期盼,是親人圍聚時空氣里彌漫的安詳。它一年濃似一年,釀在日子里,也釀在人們心上。 (陳先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