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來,我經常想起兒時在農村老家的生活,想起我的父親把清貧的生活打點得苦中有樂、不乏詩意,為我點亮一盞心燈,永遠照亮前行的路。
我的老家在閩東的一個小村莊,海拔近千米,雨水充沛,四季分明。春來新燕銜泥,夏至蟬鳴蛙語,秋到萬物蕭條,冬即霜雪冰凍。上世紀八十年代前是物質匱乏、缺乏油水的年代,沒有市賈買賣,還是自給自足、以物易物,那時的村民大多是務農為生。
父親是鄉村教師,教書育人,耕讀為伴,既是書匠,又是農人。當老師,他是一位嚴師,兢兢業業,桃李滿園。干農活,他是好把式,躬耕隴畝,糧谷豐裕。他總是用心地把每件事做到極致,把詩意田園嵌入課堂,讓清貧生活不乏華美,這是父親傳承給我的家風和人生態度。
父親寫的一手好字,他買回大沓大沓的宣紙,將優秀范文揮毫潑墨間揮灑在宣紙上,用鐵夾夾著置于黑板上讓學生誦讀。學生們的朗朗書聲響起,濃濃的墨香環繞教室。原本枯燥的學習生活,充滿了樂趣和效率。“秩秩斯干,幽幽南山”也好,“遠看山有色,近聽水無聲”也罷,在父親的教導下,小鄉村的升學率在全縣第一,走出了多名大學生。
祖厝古宅隱在茂林修竹間,父親在臨河的墻壁辟了一扇窗,罩上翠綠的紗網。透過紗窗,可以看臨窗的小河漲起了春水,浮起羽毛嫩黃的小鴨;看對面的竹林地里冒出了尖尖的筍芽,忽而又節節攀升長成了翠竹;看滿山的李子樹,綻出白色的花,搖身抖落又換上紅艷艷的果。就這一扇窗,擷取鳥鳴與花香,讓幼年的我初識了節氣時令和四季變遷,妝點了我童年的夢。
待“七八個星天外”,一天辛勤勞作后農人載月荷鋤而歸。父親那被汗水和雨水漉濕勞動布的衣服和解放鞋,總是干了又濕,濕了又干。但不管如何辛勞,父親經常會在斗笠沿里藏著一個樹葉草繩捆著綠草包,或是裝死但會蹦得老高的“跳跳蟲”,或是突然放開嗓門大叫的知了,或是鋤地挖到光滑的泥鰍和黃鱔……小小的驚喜,總讓孩童們歡呼雀躍。
冬季里,父親會斟一搪瓷缸自家糯稻釀的青紅酒,放幾枚干香菇,切幾片薄五花肉,上屜溫酒,水汽蒸騰。香菇的香醇氤氳在了升騰的水汽里,五花肉的油花融化在了青紅的酒香里。飽吸了青紅酒的香菇干又嫩又潤,五花肉溺在酒里沒了油膩多了香醇,這是我記憶中最美味的“舌尖上的鄉村”。
工作后,農家子弟的我們雖沒有顯赫背景,但是我們腰桿筆直,心胸坦蕩。父親時常訓導我:“不管身在何地、身處何職,吃苦耐勞的本質不能忘,認認真真做事,踏踏實實做人,不忘本,不浮躁,不攀比,不忘初心,做對社會、對國家、對人民有用的人。”“空谷幽蘭獨自香,任憑蝶妒與蜂狂”,父親如芝如蘭的本心和古樸的家風家訓,讓我堅守初心,砥礪前行。(張婷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