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,雨落。
這雨下了千年,從杜牧的詩里一直下到今天。行人斷魂,不是因為雨,是因為那根看不見的線——一頭牽著逝者,一頭牽著生者。
來到祖父的墳前,除草、培土、焚香、燒紙、祭祀。青煙裊裊升起,像一條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。祖父一生務農,大字不識幾個,卻把“忠厚傳家”四個字刻進了兒孫的骨頭里。他常說:“人活一世,要對得起祖宗?!?br> 這話樸素,卻道出了中國人最深的情結——我們不是孤立的存在,我們是長河中的一滴水,前有源,后有流。
從祖墳回來,路過村革命烈士紀念碑公園,在滄桑的紀念塔上,鐫刻著楊尚儒將軍的題詞:“為革命事業壯烈犧牲的先烈萬古長青!”
松柏森森,墓碑無言。我停下腳步,這里安息著一些年輕人,他們沒能活到白發蒼蒼,沒能等到兒孫繞膝,甚至沒來得及在父母墳前磕一個頭。
他們走了。走得決絕。
“青松寂寂繞碑林,細雨沾衣似客心。烽火當年焚鐵骨,春風此日撫瑤琴。山河已補金甌缺,姓字長鐫碧血深。莫嘆英魂歸杳渺,人間遍種自由蔭?!弊x著這首詩,我突然明白,從祭祖先到祭先烈,從血脈傳承到家國情懷,這是一個民族精神世界的完整版圖。祖先給了我們生命,先烈給了我們安放生命的土地和國家。
而今世界并不太平。打開新聞,你總是聽到或看到,炮火在中東土地上炸響,饑餓在非洲之角蔓延,病毒仍在暗處變異,難民的腳步踏碎了多少家園的夢。
地球的另一端,可能正有一個和我們同齡的年輕人,正在防空洞里躲避空襲。他看不見杏花春雨,聽不見牧童短笛。他的清明,是廢墟上的風聲和死神的腳步聲。
生在一個和平的國家,這一刻,我腳下的土地,忽然重了起來。
一眼望過田埂,看油菜花開得金黃燦爛。蜜蜂忙碌,燕子低飛,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這是和平的味道,是安寧的味道,是一個國家把戰火擋在國門之外后,留給百姓的味道。
哲學說,存在先于本質。可我想說,有些存在,本身就是恩賜——比如生在國旗下,長在春風里,更比如活在今盛世之中國。
一位老兵說過:“我們這一代人把該打的仗都打了,我們的后代就不用打了?!?br> ……
雨又紛紛落下。
我撐起傘,往回走。路上給遠方的愛人發了一條信息:“今天,我想起很多人。祖先、先烈、還有你。他們都讓我知道,活著真好,愛著真好?!?br> 她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。
是啊,清明節不僅是哀悼的日子,也是確認的日子——確認我們從哪里來,確認我們是誰,確認我們該往哪里去。
尋根問祖,找到的是血脈的源頭;緬懷先烈,找到的是安身立命的根基;思念親人,找到的是活著的溫度。
和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,是有人用命換來的,是有人用肩膀扛著的,是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日夜守望的。
作家蘇心的文章曾寫道:“哪有什么歲月靜好,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。”清明這一天,所有人都在為逝者點燈。我卻想為生者點一盞燈——為那些負重前行的人,為那些守護和平的人,也為每一個普通而努力的自己。
因為我們都知道,和平的國家,不是理所當然的。它是歷史的選擇,是先烈的饋贈,是每一個珍惜它的人共同守護的禮物。
雨停了,天邊露出一角晴藍。走在回家的路上,身后是祖墳,前方是家園。風吹過,帶來花香,也帶來若有若無的歌聲——像是先輩的囑托,又像是春天的回答。
清明,是結束,也是開始;是告別,亦是重逢;是死亡,更是新生。
在這片土地上,在這個和平的國度里,每一個清明,都是一場關于“活著”的哲學課。
輯此:
祭祖先,祭先烈,祭所有為我們換來今天的人。
致自己,致和平,致這個不完美卻值得深愛的世界。
然后,擦去眼淚,好好活著。
像祖先期望的那樣,像先烈守護的那樣,像這個春天重新盛開的那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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