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半透明的薄餅,像晾在風里的素絹,透著朦朧的光。灶臺邊早已擺開一排繽紛鮮香配菜:橙紅鮮亮的胡蘿卜、玉白脆生的豆芽、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還有那方正厚實的豆干。
如果是吃家,一定猜出了這道菜就是春卷。福建人應該都懂這一口吧,拿出一張薄如紙的餅皮,包裹豐富的餡料,一口咬下去,鮮香四溢,滿滿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福建的春卷各家各味,每家都有自己的獨特秘方,而且各地區(qū)叫法也不一樣,薄餅、潤餅,說的也是它。閩南地區(qū)講究矜貴,用薄如蟬翼的春卷皮裹三絲,還要加一些米粉海鮮之類。福州的春卷卻憨實得多,卷的是整片春天。古今中外,我只認可林蘭癡先生筆下的春卷:調羹烙餅佐春色,春到人間一卷之。而我家傳的春卷搭配比較簡單,就一個豆芽炒五花肉即可,韭菜的季節(jié)最好再搭配點韭菜,味道更絕,雖然是簡易版,但是吃著可不簡單。
炒合菜是這場春日盛宴的壓軸戲,也是將“春之味”徹底鎖住的靈魂一步。熱鍋涼油,豆芽與肉絲入鍋,隨著溫度的攀升,原本蒼白的食材開始發(fā)生奇妙的蛻變,慢慢泛起如夕陽般的金黃光澤。這不僅是烹飪,更像是一場關于時間的魔法,將春天的鮮嫩小心翼翼地鎖進這盤合菜里。出鍋裝盤,熱氣騰騰中,那一聲清脆的咀嚼音,便是對“春到人間一卷之”最樸實也最深情的注解。
吃春卷的儀式感,在全家圍坐時達到頂點。取一張薄餅,夾起一筷子熱氣騰騰的合菜,輕輕一卷,便把整個春天都卷進了心里。父親總是把第一卷給媽媽吃,母親笑著推辭,說:“哎呀,我自己會包?!备赣H卻執(zhí)意將卷餅遞到她嘴邊,眼神里滿是寵溺。母親拗不過,只好接過,輕輕咬下一口,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。
據(jù)傳,吃春卷的習俗由立春之日食用春盤的習俗演變而來。餅與生菜以盤裝之,即稱為春盤?!稓q時廣記》中記載:“在春日,食春餅,生菜,號春盤?!鼻宕摹堆嗑q時記》也有:“打春,是日富家多食春餅?!笨梢姶喝兆龃猴?、食春餅的民俗風情由來已久。
市面上的春卷如今可謂五花八門:冷柜里躺著皮薄如紙的速凍款,主打一個便捷;街邊油鍋里翻滾著金黃酥脆的炸春卷,香氣誘人;就連高檔餐廳的宴席上,也少不了造型精致、淋著特調醬汁的春卷。它們各有風味,也各有追捧的人,說到底,不過是迎合了現(xiàn)代人對食物“快、爽、精”的不同需求??蓪ξ襾碚f,這些琳瑯滿目的選擇,終究只是櫥窗里的熱鬧。我的味蕾,連同心里那份執(zhí)拗的念想,始終只認家里那一口老味道。
窗外的春風依舊吹綠柳梢、吹開桃花,但屋內的這份溫情,卻比任何春色都更讓人沉醉。這手作的春卷,卷起的不僅是春天的味道,更是家的記憶,是血脈的傳承,是那份在快節(jié)奏生活中愈發(fā)顯得珍貴的、慢下來的溫情。它讓我明白,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,總有一些味道,一些儀式,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無論走多遠,都讓我魂牽夢縈的歸途。 (翁鄭榕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