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時的谷雨季,是藏在雨幕里的糖畫攤。那時,我最愛拽著外公的衣角,擠在巷口的糖畫攤前,看老藝人用銅勺舀起熔化的糖稀,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金黃的鳳凰。
糖絲落下的剎那,香氣混著雨絲一股腦鉆進鼻腔,比灶間剛蒸好的青團還要甜上幾分,勾得我直咽口水。外公看著我饞貓似的模樣,笑著朝老藝人喊一聲,要了一只糖蝴蝶。我舉著它跑過雨幕,糖翅上的糖稀在雨里閃著光,連發梢都沾了蜜。
村后的竹林是谷雨的秘境。雨絲剛歇,竹葉尖還掛著水珠,我和小伙伴們便貓著腰鉆進竹林,尋找剛冒尖的竹筍。雨后的竹筍帶著泥香,輕輕剝開,便能聽到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比啃甘蔗還過癮。我們常常比賽誰采的竹筍最粗、最大,輸的人要學三聲貓叫。阿慶哥總輸,他學貓叫時,尾音拖得老長,驚得竹梢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,抖落一串晶瑩的雨珠,惹得大家笑個不停。
老井邊的石階上,常常曬著外婆的草藥。谷雨前后,她會多晾曬些艾草和薄荷,說這時候的草藥最“醒神”。我蹲在旁邊幫她翻草藥,指尖觸到艾草的絨毛,癢酥酥的。外婆坐在井邊的竹椅上,一邊擇著新鮮的艾草,一邊笑著念叨:“等這些草藥曬干了,我就給你縫個艾草香囊,掛在脖子上,蚊蟲都不敢靠近。”
夜幕降臨時,雨絲還在飄。我躺在竹床上,聽外婆講古。她指著窗外的雨絲說,那是天上的仙女在織云錦,落進人間便成了谷雨。我迷迷糊糊聽著,鼻尖縈繞著枕邊艾草的清香,連夢都是甜的。
如今再回故鄉,巷口的糖畫攤早已不在,竹林里的竹筍也長得比我還高。可每當谷雨的雨絲飄起,我總能聞到那股混合著糖稀、竹筍、艾草和薄荷的甜香,像極了兒時的味道。而那些被雨絲浸潤的童年記憶,原不是要人傷懷,倒是要人懂得:最濃的人間煙火,原是藏在最尋常的雨絲里,藏在最普通的日常里,藏在最樸實的溫暖里。 (鄭薇)